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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走下去看小徽樹,已經是固定行程了。

小徽樹是棵夏威夷才有的Ohia-Lehua, 堅毅的Ohia是第一種從黑不溜丟又硬又如利刃的火山岩上長出來的植物。我們選了棵會開火焰狀炙紅色花朵,又有著殷綠色裹著銀灰色細毛葉子的Ohia-Lehua。小徽樹長得極好,種下去幾週,如幾何圖形的枝椏頂端就冒出了小小芽苞,芽苞越長越大,以為他要開花了,怎知卻像吃了大力丸突然冒出好多新枝嫩葉。

徽徽走了,我們在院子裡選了一個可以遠眺海洋的斜坡,挖了個洞,葬了小徽,在小徽身旁種了棵樹,樹根吸收身體化作的養份,一如鐘曉陽的哀歌,”越長越高,那棵樹看的多遠,你就看的多遠,你所看到的世界,沒有言語可以形容。”

我們管他叫小徽樹。

Gogo與徽徽,幾乎與我們離鄉後在紐約的那10年的記憶是等號。還記得好清楚,我們在Union Square的Petco看到八週大的他們兩個皮包骨,和其他一窩差不多大的小貓們關在籠子裡。挑了一個黃色的籠子,那個熱呼呼黏答答的八月仲夏午後,我們沿著第二大道帶著他們走回家,他們兩個眼睛都還裹著一曾厚厚的黏液,勾勾在籠子門邊喵喵叫,徽徽怯生生的蜷著尾巴窩在後方,炙熱的陽光照著,黃色的籠子透著光把他們都烘成幸福的黃顏色。

他們是我們的朋友。或許領養他們時我們還年輕,並不想把自己當父母,或許從來沒有覺得雖然我們養了他們,我們有什麼輩份之分,我們總是自稱哥哥姐姐,然而13歲的他們已經是老阿公了呢。

徽徽有著一身漂亮的銀灰色的毛髮,身上可以看出很淺很淺的老虎斑紋。

徽徽是優雅的,勾勾的熱情讓徽徽像是個冰山美人,喔不,徽徽是隻公貓,俊美的公貓,弟弟和弟妹總是戲稱他是貓生的花美男。徽徽對光影著迷,他喜歡在太陽下把自己的一身灰毛晒的發光,盯著移動的影子看的發傻,有時我們作勢弄影子逗他,他也會跳來跳去跟影子打架,或許他以為那深灰色的影子是他的同伴。

徽徽是安靜的,相較於他過動又愛講話的兄弟勾勾。有什麼事他會靜靜的守在一邊,用他的存在表達,像是一直以來愛搗蛋的勾勾不知道被我們關在房間裡多少次,只要勾勾被關,徽徽就一定蹲在門口,關上幾個小時,徽徽就睡在門邊上,多麼有情有義的小徽;偶爾,很少很少的時候,換作徽徽被關,那麼小勾則是完全不理會他親愛兄弟的大王樣。

離開紐約,四支皮箱來到夏威夷,一邊落腳處未知,只能一方把他們安頓好,匹茲堡西雅圖,託孤一般心懸在空中慢慢把他們一站一站向西行。

安靜的徽徽,連作了那麼多檢查都是乖乖的不吭一聲。

永遠記得我們從檀香山機場檢疫所領他們出來,小勾把我們留在籠子裡的毛巾裹成一個山洞,把自己安安穩穩的放在裡頭,小徽依然蜷著尾巴窩在籠子後方,一如我們帶他們回家的那個午後。

醫生說最多兩年,誰喜歡吃藥呢,開始吃藥的時候,狠心如我硬是掰開他的嘴巴強行把藥丟進去,倔強的徽徽也會抗議般的把藥吐出來表示”藥真的好難吃阿,為什麼硬要我吃”,想盡各種方法用肉鬆包著,混著鮪魚罐頭,塞在雞肉裡面,成功了我們就高興半天值得大肆慶祝,好在善解人意的徽徽也慢慢覺得吃藥是他的日常行程,不再跟我們抗議了。雖然生病,但他還是漂亮的公貓,依然在家裡昂首闊步,瘦了點,灰色的虎斑依然閃閃發光。

那是我生命中最難受的一年,至少在我目前過去的年頭當中。在台灣待了幾個月,得到了,又失去了。回到家,小徽完全不是我走之前的小徽,他瘦了好多,可以清楚的看見後腿成z字行的腿骨,每次摸摸他心頭都會揪一下,他還是在屋裡漫步,可是他不去陽台曬太陽了,他只待在床上,枕頭下方我的位置。小徽在枕頭邊,小勾在腳邊,那是讓我心安的位置。小徽有時走路會歪向一邊,你知道他不對勁了,他的狀況讓我心慌,默默的孤狗貓咪癌症最後的狀況,我不知道他會衰退到什麼程度,醫生都說,他時候到了,小徽會自己讓你們知道,好空的形容詞,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一種情形,我能做的還有什麼?我該做的又是什麼?

我知道他在等我,小徽在等我回家。

果真你會知道他時候到了,他沒有力氣了,側身躺著,眼睛張的大大的,可是他還是努力的吃,他還是愛乾淨,堅持要去他的貓盆上廁所。突然他說話了,好大聲的,告訴你他要什麼。那幾天我們陪著他,在他身邊睡覺,握著他的手……原來你真的會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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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.s. 小徽走了一年了,整整一年。

這篇文章也寫寫停停,停停寫寫。小徽剛走時想要寫一篇小文紀念他,時間久了,似乎也就覺得不需要了,實則是不敢去回想他最後的時光,遲遲寫不下去。一年過去了,還是決定把這小文寫完,謝謝小徽陪伴我們那美好的13年。也謝謝所有幫我們照顧過小徽的故   貓人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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